哪个少年不善钟情,哪个少女不善怀春
我从没想过要写一写春天,或者歌颂歌颂春天。我喜欢的本是秋天,每年的某一些时刻,片片黄叶乘风而下,或者半睡似的掉下来铺在地上接着睡,那份宁静,让我也安宁下来。
春天这个季节,我一直嫌她太“闹”。春天的太阳让万物再度变绿,耀眼,让花朵竞相开放,仿佛人们蜂拥而至,这并不是我特别向往的情景,所以我从没认真喜欢过春天。
可是,我仍然在隆冬盼望春天到来。最早的时候,我引用雪莱的诗句祈求冬天快快离去:“冬天 到了,春天还会远吗?”我不止一次这么做,自认方法别致优雅;必要的时候,我还会拿这句诗鼓励消沉的朋友和消沉的自己。
除了这个,我尤喜欢一句工整活泼关于春的诗:“不知细叶谁裁出,二月春风似剪刀”——几乎每年冬末时节,走在灰色天空下面,我都会仰看柳树枝条是否在变柔软,是否有绰绰绿影;然后突然有一天它真成“碧玉妆成一树高,万条垂下绿丝绦”了,我就在心里默念:“二月春风似剪刀”。
今年在网络上不断看到这句话:“面朝大海,春暧花开”——想一想不管是睛天还是阴天里的大海,远处水天相接,三面斑烂鲜花,这意像真是喜悦无比呀。
和“春”有关的事,不止花木湖海。多年前我首次听同事说“叫春儿”一词,感到既新鲜又欣赏,不用说她指的是猫眯。这样,我更觉得中国人有智慧,先辈们也很浪漫,造这样的词来比喻猫族的交配之雅,用这种季节盛赞动物的情欲之美。一个“春”字儿,万物勃发。
然后我就注意形容人类动情的词:“春心萌动”,“春心荡漾”;中国人译出歌德先生的那句诗是这样的:“哪个少年不善钟情,哪个少女不善怀春!”哗,让我感觉哪怕我能怀一千次春,那也是理由充足,理直气壮。而其实是。我还有怀春的能力吗?可能很多人已没有。
因为这样的现实困境,我欣赏着所有善怀春人们的福气。少女们不怀春,生命何以延续;人类不怀春,所有的创造力何以激发?对了,昨天看到一幅毕加索早期作品,是一幅情人交欢的自画像,那时候毕加索和他情人双双二十几岁——哪个少年不善钟情,哪个少女又不善怀春?
刚去打开阳台门往下看,左边院子人家,上月载种的樱桃树叶由浅绿变墨绿,叶子在春风中飞舞。正下面院子人家,种了一畦青菜,青菜吸足前天的春水,水灵灵的伸展生长着油绿的叶片;右边人家院子里的香椿树,杏树,石榴,刺玫瑰,还有许多草木相聚一偶,柔情蜜意相互勾扯,绿荫荫地蔓延在水泥与水泥的间隙,我想起来另一句:“满园春色关不住”。
眼睛疲倦时我就到阳台看下面的春天,从早春看到眼下,看至满足的时候,竟然会想起另一句诗:“羌笛何须怨杨柳,春风不度玉门关”。人家那也是春。然后想起住在西北的好友,替人家叹惜一声。为自己庆幸一番。
有时候我想,不写春天也不那么喜欢春天 ,大概是惜春之故。所以我会从满园春色,想到玉门羌笛。我才会直接去喜欢秋天赞美秋天。我是个伤感的乐观主义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