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天不是读书天
春天也是读书天，要翻古人的案，不知这是谁出的主意。
其实春天真不是读书天。
春天里，人会不老实。不是故意不老实，是想老实也老实不了。看不见摸不着的，有什么东西醒来了，在无形中漫延，不由人说了算地浮动，让人生出一些说不清的期待，而世界似乎也有了许多种可能。西门庆走在路边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，抬起头来看到了潘金莲，方鸿渐坐在屋中，也会有人来借书，多少人在屋子里坐不住，只好到野外去走，有人向睡眠里去逃避，不小心又做了个没法向人说的梦，纵端庄如孔子，当听说春天里要浴乎沂，风乎舞雩，也不禁喟然叹曰，吾与点也。如果世界永远是春天，弄不好，孔子怕不会韦编三绝了。
春天里，注意力不太容易集中。好不容易有了点想法，刚刚写了几个字，忽然听到好像有声音在呼唤，抬起头来四下看看，却又没看到有什么；用了些力气把一本书读了几页，窗外忽然飘过倩影，让人不由自己目送一程，回过头来，心神却已收不回来了。纵头悬梁锥刺股，也会有东西无孔不入，远处缥缈的歌声，让人生出隔世相思，窗外吹进带有青草气息的轻风，也让人蠢蠢欲动。禅家有话说了，不是别的，这是心动。可是歌德那家伙一辈子都在春天里，不妨碍学问不小著述多多。一般人却不能和歌德比，春天实在太扰人，若不是这恼人的春天，考上大学的人可能会更多，大学生的学习成绩普遍会更好，毕业时择业也可能会容易些。春天太可怕了，古时有人为了读书，不得不把自己阉了，只是那人好像并没有读出什么意思，让人不能不为之一叹。
风也要动，幡也要动，白天的世界是个让人心动的世界。白天去了，黑夜来了，黑夜是反动的，千家关门，万家闭户，行路人也要把脚步停下，人们大都悄悄睡去，世界变得一片安静。世界真安静了？略微想一想就可以知道，在看不见的地方，朽木仍在无法停止地腐朽，小草继续松动身边的硬土，幼小的昆虫丰满着它的翅膀，无边的草浪也正在向远处汹涌。猫也是要叫的，叫得人读不进书去。要爱就爱，要做就做，满世界吵吵什么，气得鲁迅要出而打之。
黑夜里，春天还是活着的。
2006.3.25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