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英雄到面子
英雄，世界各国都有，中国的英雄也很多。
在国人眼中，秦皇汉武，唐宗宋祖，包括许多文官武将起义领袖绿林强盗，都可算英雄的。但中国人自古以来似乎很不会合理地对待那些英雄，中国人爱把那些英雄弄得让人啼笑皆非，其结果，是秦始皇垂涎孟姜女的美貌，曹孟德被固定了一张大白脸，诸葛亮变成了神乎其神的妖道，关云长守不住荆州竟可以为千家万户守门，岳飞可算是足赤之金，却又愚得让以后的皇帝们梦寐以求。中国是个多神的国家，人常说中国人爱把英雄神化，且不说神化了的英雄还是不是英雄，单从神化说，那都是些什么样的神呢？或贴在大门上，或挂在灶塘边，命运好一些的倒是住进了庙堂，可神态大都木然。不管是住进庙堂，还是贴在灶边门上，都向一个中心，全具一个主题，说开了就是要让他们全具护佑之功，护佑的内容五花八门，大多却都与形而上够不上。
天下熙熙，皆为利来，天下攘攘，皆为利往，熙熙攘攘之中，又有许多生命本能的欲望。看出了人性这一弱点，中国古代圣贤很具浪漫主义精神，他们要把人性这一弱点根除掉，至少要把它逼到人的心灵的角落里。中国古代圣贤很有力量，他们在文化上搞了一种重义的建筑，这建筑经两千多年的扩建强化，赫赫然巍巍然遮天蔽日，要把欲望和私利镇在那建筑之下，在那建筑面前，所有的欲望和私利都不能不相形见绌，不能不渺小匍匐。但是，欲望是割不掉的，生命注定人不能不趋利，这可说是人的天性，倘不趋利，生命的存在将没有保障，生活的质量也无从提高。但既有那高大参天的建筑轰然挡在那里，就像弗洛伊德解梦所说，欲望就得经过伪装寻找出口，趋利也就得在魔术般诸多美丽的遮蔽下伸出那隐形的手。中国传统文化重义轻利，可是，也许是压抑造成了巨大的反弹，掀开那层魔术的大布，中国人在现实生活中形而上的东西很少，中国人其实重利重得厉害，这利未必都属物质或看得见的东西，但许多都扭曲畸形得很。
美国人明恩溥目光独到，也很有胆量，他发现中国人有一个很大的特点是极要面子，就在他《中国人的素质》第一章《面子要紧》中指了出来。明恩溥说：“面子就是一把钥匙，可以打开中国人许多重要素质这把号码锁。 ”明恩溥指出：“中国人的面子很像南洋岛的‘塔布’。”塔布（taboo），即禁忌。明恩溥举了个例子：“一个仆人忽视或拒绝执行一些职责，一旦得知自己会被解雇，他就重复以前的过错，然后再主动辞职，以保全他的面子。”这例子，很具含盖性。
继明恩溥之后，鲁迅1934年10月在上海《漫画生活》月刊第2期上也发表了《说“面子”》一文，鲁迅说：“中国人要‘面子’，是好的，可惜的是这‘面子’是‘圆机活法’，善于变化，于是就和‘不要脸’混起来了。长谷川如是闲说‘盗泉’云：‘古之君子，恶其名而不饮，今之君子，改其名而饮之。’也说穿了‘今之君子’的‘面子’的秘密。”
人们常说，再好的东西，拿到中国来就变坏。结合鲁迅的话可以明白，那些好的东西，被我们拿来，其实全非为那东西好，而是那东西对自己有利，可以帮自己遮盖以达到伸手攫拿的效果，知此，便可知面子的关键了。
被中国传统道德和文化中一些东西弄的，中国人，一言以蔽之，伪得厉害。拿来主义是早已被败坏了，拿来都是要当魔术大布用的。中国人为什么极要面子？那面子不要是不行的，那面子下面所藏的里子，其实全都是一些不好意思。
2003.12.10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