险恶的后海
北京有个后海，是个湖一样的东西，盛着满满的水，北京人好在里头游泳。冬天也有游的，夏天也有游的。看看觉得它不深，没有什么了不起。我不这么看，我认为世界上所有的像湖一样的东西，比如爱情比如理想比如仕途比如科学比如宗教，更比如文学都是***很了不起的，都是很险恶的东西，见了它们要懂得敬畏，不能说三道四，更不能看不起它，觉得它没有什么了不起。 你看看，你看看，是不是？有一天后海把一个人淹死了，又一天它又把一个人淹死了。这时才有人害怕起它来，小声地问后海：你这个后海想干什么？也有骂后海操它妈的，这样的人真是狂妄。
许多人记性不行，才刚刚淹死人没几天就又去游。这样后海很快就又生气了，就把另一个人淹死了。我知道了这些事就说，后海可能不喜欢人在它里游泳。我还说，要是它生气的时候就发脾气，把大嘴张开一个一个地吃人。但是没人听我的话。
我曾经住在北京一个叫豆腐池的胡同，离后海不远，从鼓楼上南走走，穿过一个叫烟袋斜街的巷子就是它了。有一天我穿过烟袋斜街去看它，向它表示我的敬畏。在那儿我看见了它的栏杆和树，接着我就看见它青色的水。我悄悄地站在一棵柳树下，不敢到它的近处去。也不敢说话，也不敢抽烟卷。我的心里很惶恐。我看见居然有好几个人正在里边游着，青青的水上浮着那些人白白的脊梁。这时候我告诉自己，庄旭清你不能游，一定不能游，你要是游后海急了就会把你淹死……我用手使劲抓着栏杆，防止自己落进水里去。
我看见那些游的人好像都很快乐，有的还高举着胳膊，有的正大声呼喊，一个老妇女张狂得最厉害，正咯咯地在水上笑……
哎呀不好，不好，一会儿工夫后海就把一个人淹死了。他的脸朝下，屁股撅着，露着红内裤，就像是个扎猛子的人。几个游泳的发现了他，过去把他的肚子翻过来，一看，啊呀，那儿灌满了水，已经大得不行。拖上岸来，救救不能救活，就不救了，活人叹息了一声……
它是后海，我离这儿很近，我的家就挨着它。我认识个妇女也住在后海边上，是个研究生，想写文学，写了两本书就狂妄得不得了，很可笑地认为自己有可能是妇女里的鲁迅。我见她经常到后海里游泳，不叫她游不听，还是经常下水去游。我看后海这个家伙早晚得把她淹死。这个女人非常无知，非常单纯，寻思可怕的后海只是个普通的湖，寻思跳进去高举着胳膊哈哈地笑笑就完事儿，寻思那里很容易成长生命，一点儿也不知道它是个后海，一点儿也不知道后海里充满了它几百年的毒素和几千年的险恶用心。

摸自己的光腚
喝了酒摸自己的光腚最好，那天晚上十一点来钟，我老婆睡着了，豆腐池的人也睡着了。只有我没睡，没事，很轻松，也什么思想负担，不想和谁争权夺利，头也不疼，脚也不疼，肚子也不痒，夜深了汽车都不出来叫唤，天地都静悄悄的。这时候我闭上眼，开始自己摸起自己的光腚，觉得光滑，也不凉，也不热，很舒服自己的手和心情。
我先是把手放在胸脯上，然后慢慢地让它滑下去，摸自己有些鼓的肚子。摸完了肚子手就不向下走了，再上来从胸脯上往下摸……心情很好，觉得自己的光腚是世界最好的一个光腚，又觉得摸自己的光腚比摸别人的更好……
想念豆腐池胡同的那天晚上。

我认识一个叫王更的人
我的家住王更家的旁边。有一天他把橡皮丢了，他娘是个小娘们儿，出来熊他，揪着他的耳朵问：日你娘橡皮呢？王更的耳朵也不怕疼，不在乎地说丢了。王更的娘那个小娘们儿很在乎，她说，日你娘怎么丢了？王更的娘是这个小娘们儿，就是她自己，听王更的娘日自己我感到很有乐趣。我不吱声，在一边看着想，要是王更的爹这样骂对，而王更的娘这样骂就不对了。王更的爹是个大胖子，她是个小瘦子，他俩夜里干起那个事儿来肯定很热闹。哎呀，对王更这样的人不骂也不行，不揪耳朵也不行，你说都上二年学了，不但写不好字算不好账，而且还好丢橡皮和本子。这个家伙还好打架，好几回我看见不人家打坏了他的头，又几回我看见他打坏了人家的头。
王更还有个毛病是不愿意和大人说话，叫三遍也不答腔，你说王更王更王更，他连头也不回，自己就走了。只有两样事儿干得最好，一个是吃雪糕行，拿了雪糕来，也不嫌凉，两三口就能把一只很大的雪糕吃下去。再一个是很爱吃羊肉串，买上几根羊肉串，啊猛啊猛啊猛，一转眼的工夫羊肉串就上他的肚子里去了。一般吃完了羊肉串要喝“可乐”，说，娘，娘，我想喝可乐。小娘们儿就说，日你娘喝什么可乐？可她还是掏出些钱来给他，让他去买。王更喝“可乐”不是很厉害，一回也就喝二斤的一瓶。
王更不爱和我说话，怕我问他学习的事儿。问他学习的事一般是一问三不知，问他一加一等于几，他说一加一等于三。有一次我问完了他一加一等于几后，很恨铁不成钢地说日你娘你个王更完了完了。正好叫王更的娘听见了，她在一边嘿嘿地笑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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呵呵.

大牧先生的文字厉害，非常耐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