颠倒歌
手上没有相应的资料,不知道“颠倒歌”起源于什么时候。
太阳从西往东落,听我唱个颠倒歌:天上打雷没有响,地上石头滚上坡;江里骆驼会下蛋,山上鲤鱼搭成窝;腊月苦热直流汗,六月暴冷打哆嗦;姐在房中头梳手,门外口袋把驴驮;咸鱼下饭淡如水,油煎豆腐骨头多;黄河中心割韭菜,龙门山上捉田螺;捉到田螺比缸大,抱了田螺看外婆;外婆在摇篮里哇哇哭,抛下田螺抱外婆。
当古来文人几乎全不为儿童创作,民间的这类作品可谓是在进行一种弥补的努力,这里可看出民间的智慧,虽无大意义,但形式颇堪玩味。
人生在世,多有难受。身心难受不要说,说出来,有人会唱“颠倒歌”:
难受往北走,北面来个人咬狗,我抓起狗来打石头,石头把我咬一口。
和上面那首相比,这首似更有名,许多地方的人都知道。但它刚诞生时却还要复杂些:
颠倒歌,颠倒得好,老鼠按着狸猫咬。蚂蚁踏死老母鸡,官儿坐着板子打着轿。吹铜鼓,打喇叭,鞍子拴在马底下。东西大街南北走,十字街口人咬狗,拾起狗来打砖头,反被砖头咬了手。
国民党统治时候,有过一首“颠倒歌”:“黄浦氽到阶沿上,房子造在金条上,工厂死在接收上,鸟窝做在烟囱上,民主涂在嘴巴上,自由附在封条上,文章写在水面上,脑袋碰在枪弹上。”据说“文革”时也有一首“颠倒歌”:“正点不如晚点好,高产没有低产妙。做事宁要低工效,种田要草不要苗。不学无术管科学,知识越少害越小。”作为“文革”过来人,脑海中似不记得中国人那时有唱那歌的胆量。
“颠倒歌”似乎只在民间颠来倒去地唱。直到20世纪80年代,人们才在一些青年诗人的作品中看到它的影子:
这个世界就是有趣
有房子的人常常出去流浪
把身体塞进车厢
装出一副
无家可归的样子
——车前子《日常生活》
但诗人不会承认这和“颠倒歌”有什么关系,评论家也说这是一种“克制陈述式反讽”。
总以为,“颠倒歌”是一种中国土生土长的东西。但奥地利诗人彼德·汉德克却有一首诗,题目就叫《颠倒的世界》:
我醒着入睡了,我没看东西,是东西在看我;我没动,是脚下地板在动我;我没瞅见镜中的我,是镜中的我在瞅我;我没讲话,是话在讲我;我走向窗户,我被打开了。我躺着站了起来;我没张开眼睛,眼睛却张开了我;我没听声音,声音却在听我;我没吞水,水却在吞我;我没抓东西,东西抓着了我;我没脱衣服,衣服却脱掉了我;我没劝自己听话,话却劝我摆脱开自己;我走向门,门闩按住了我。
还有:
我买了一份报,我被浏览了。
说到报纸,想起一件和报纸有关的事。20世纪90年代,一座小城的一个小编辑,图省事,从别家报纸上摘了一条和甲烷有关的科学小常识登在自己的报上,有每天工作在甲烷中的工人看见,拿起报纸找到市长,说:“我们反映多少回,你们就是不信,现在你看看,连报纸上都说,甲烷有毒。”市长大怒,市长大怒有人也就大怒,把那个小编辑找了来,大骂道:“你能干就干,不能干就走。”小编辑感到很懊丧,心想:唉,都怪自己思想水平太差,怎么就想不到这小常识会有问题呢?
大怒的在那里大怒,懊丧的在那里懊丧,有毒却仍是有毒。
像这样的事,不知那些民间“颠倒歌”的作家又会怎样个唱法。
过个十年八年,“颠倒歌”在社会上就会出现一次。